海南自贸港建设要探索一条独特之路

——专访新加坡国立大学副教授顾清扬
文 | 蔡萌

专家简介

   顾清扬，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先后在中国华中科技大学、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从事全职教学和研究工作，主要研究领域包括中国经济、城市发展与城市政策、公共政策与战略、全球化与全球治理、一带一路建设、新加坡公共政策等。

地处马来西亚半岛最南端的新加坡，是典型的岛屿经济体。自1965年正式独立起，新加坡用短短数十年从资源短缺、经济落后的渔村发展成为拥有595万人口的国际大都会，跻身亚太地区最大的转口港、世界最大的集装箱港口之一，成为世界岛屿经济体发展的现代样板和国际公认较为成功的自由贸易港。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久前，在省委宣传部的组织安排下，本刊记者参加了海南 省第二期新闻媒体从业人员自由贸易港知识（新加坡）培训班，一窥狮城的“成功秘诀”。借此机会，本刊记者专访了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顾清扬，对于海南全岛建设自由贸易试验区、探索建设中国特色自由贸易港，他认为，新加坡的这些经验值得借鉴。

海南省第二期新闻媒体从业人员自由贸易港知识（新加坡）培训班。 张杰  摄

1       关于人才——

“比吸引人才更重要的是管理人才”  

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人才是第一资源，创新是第一动力。对于自然资源严重不足的新加坡而言，人才更是其首要资源。“新加坡对人才的重视是实实在在的。不仅从国家治理层面完善了发掘人才、发展人才、培训人才等方面的内容，还在整个国家形成了开发人才、尊重人才的好风气、好传统。”顾清扬表示。建立自贸区、自贸港，人才短缺是海南不容回避的短板之一。去年5月13日，省委七届四次全会通过《百万人才进海南行动计划（2018-2025年）》，计划到2025年，实现“百万人才进海南”目标。此后，海南陆续出台一系列关于人才引进、培养、服务的举措，推动更多的国内外优秀人才把对海南的关注、向往变为奔向海南的行动。“我注意到海南的‘引才’政策，也看到中国许多城市都加入了‘人才争夺战’。城市发展把重点放在吸引人才方面，这是对的，但还不够。新加坡的经验是，比吸引人才更重要的是管理人才。我认为，这是新加坡人才政策最出色的地方。”顾清扬表示，海南建设自贸区、自贸港也应学习如何从吸引人才走向全方位的管理人才。“新加坡在人力资源上并不具备天然的优势。上世纪60年代，新加坡还是劳动密集型经济，当时，既缺乏高技术人才也缺乏资本；但到了70年代，新加坡就转向了技能密集型经济。这主要归功于新加坡开创了一套行之有效的人才教育、培训的‘轨道’。”据顾清扬介绍，一直以来，新加坡都在实行“普通教育和技术教育”双轨制。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根据每个学生的学习成绩、兴趣爱好、性格特点，挖掘每个人的潜能，进行层层分流，并为他们提供顺利成长的“快捷通道”。

系统的教育培训和“跳跃式”培训相互配合，保证了新加坡各层次各类人才的供应。图为新加坡街景一瞥。 张杰  摄
    “通过大专院校、职业技术学院等系统的教育培训非常重要，解决了大量的人力资源问题，但这是不足的，还需要另一种‘跳跃式’的培训，让我们的工匠、工程师、管理人员等，能够达到世界最好的水平。比如，在新加坡工业化的过程中，新加坡经济发展局最大的创举之一当属其人力开发与培训计划——它与经验丰富的国际培训机构达成合作，定期选派一批优秀的年轻人到德国、瑞士等地接受三年半的培训，一步到位地达到国际相应领域的技能水准。正是这一举措，为新加坡培养了大量高质量的技术人才，产生了人才‘跳跃式’增长的效果。当时的精密制造工程、后来的石油化工业，以及近十几年来新加坡金融业的发展，都离不开这种人才培养方式。”据顾清扬介绍，系统的教育培训和“跳跃式”培训相互配合，很好地保证了新加坡对各层次各类人才的供应，满足了新加坡经济发展的需求，这对人才短缺的海南而言具有启发意义。此外，值得注意的是，新加坡还倡导“全员培训+终身教育”，使终身学习制度化，鼓励公民工作技能与时俱进。“真正的人才都是跟着事业走的，二流的人才才是跟着金钱走的。靠金钱吸引过来的人才不是真正的人才，是靠不住的。”重才、引才、育才固然重要，留住人才并发挥人才作用同样重要。顾清扬认为，倘若不能真正做到靶向引才、因需引才，忽略了人才内在价值，最终会影响人才才能的充分发挥。换言之，要吸引人才、留住人才，最关键的是要有良好的事业平台，重点是要兴产业。

2018年新加坡港集装箱吞吐量达3631万标准箱货物吞吐量约6.3亿吨。图为新加坡港口繁忙的景象。 张杰  摄

2      关于产业——

“发展要靠比较优势”  

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新加坡先后经历了劳动密集、技能密集、资本密集、技术密集、知识经济等5个产业升级阶段，几乎每10年就会进行一次产业升级，不断升级的产业有力带动了经济社会发展。顾清扬认为，海南建设自贸区、自贸港，推进经济结构转型和新旧动能转换，可以向新加坡学习。

“什么是正确的产业升级思路？以前我们理解的产业升级就是淘汰低端制造业，向高端服务业发展，这是一种思路。迪拜、香港就是沿用这种思路。”但在顾清扬看来，这种产业升级的思路是存在一定问题的，“一旦海水退去，暗礁就会突显出来”。

“比如香港完全抛弃了制造业，这就导致当上海、广州、深圳崛起的时候，其作为‘中间人’的作用和地位就大大衰弱。新加坡的产业升级，一方面是沿着迪拜和香港的思路，不断发展高端服务业；另一方面，继续发展制造业并加快制造业的内部升级。如是，既保持了服务业和制造业的比重，又能很好地解决失业率的问题。”因此，顾清扬认为，海南要实现产业升级，不仅要发展高端服务业，还要嵌入符合海南生态环境要求的高新技术产业、高端制造业等。“这两个增长引擎，比重可以不一，但同等重要。”

总结产业升级的路径，顾清扬特别强调了“比较优势”四个字。“发展要靠比较优势。什么是比较优势？你有的，别人没有，这就是比较优势。比较优势可以是天然的，更是可以后天培育的。后天的比较优势，政府的决策起到了关键性作用，政府要做好前瞻性的战略，解决外部性的问题、做好战略协调。”他指出，新加坡国内经济总量小，自然资源匮乏，必须发挥比较优势才能在国际竞争中立足；而海南产业基础薄弱，产业人才相对缺乏，也必须发挥自身的比较优势，争取“独家经营”。

顾清扬以新加坡旅游产业发展为例，讲述了一个小故事：新加坡建国之初，时任总理李光耀提出发展旅游产业，当时的旅游局局长在调研后认为，新加坡没有发展旅游业的优势——新加坡既无名山大川，也缺乏名胜古迹；虽有海滩，但受海上炼油业的影响，污染严重；虽有阳光，但常年炎热暴晒，缺乏魅力。

顾清扬建言，海南要发挥自身的比较优势，争取“独家经营”。图为海口世纪大桥。

“然而，我们看到，今天新加坡的旅游业是很发达的，2018年新加坡接待国际旅客约1850万人次。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新加坡找到了自身的比较优势——发展现代旅游。现代旅游强调人的感悟和体验，从这个角度来看，新加坡有着丰富的旅游资源，比如城市环境优美、宗教关系和谐、多元文化融合、商贸往来发达等。”横向对比，顾清扬认为，海南旅游产业也需要思考如何找到综合性的旅游魅力。“海南是我非常喜欢的地方，气候好、空气好、没有大工业，这些反而成全了海南良好的生态环境，这是海南的优势资源。但是如果没有好思路、好战略，仅仅限制在传统意义上，没有太大的魅力，那么好的资源就会被浪费。”

在顾清扬看来，产业基础薄弱既是海南建设自贸区、自贸港的劣势也是优势，因为“此前过度工业化、城市化的地方在新一轮发展中已经没有太多可能性，而海南还充满无限可能”。

“海南要充分利用独特的文化和自然资源探索新的道路，而不是工业化之后的发展。”顾清扬提出，培育比较优势，关键是思路创新，要学会“无中生有”。“比如生物医药，新加坡一直想大力发展生物医药业，但之前相关领域的跨国公司一直不愿在新加坡落户，因为新加坡并不具备临床应用等基础性的优势。为了吸引生物医药巨头入驻，新加坡加强金融基础设施建设，创新投融资方式，同时加强知识产权保护等。如今，新加坡已形成亚洲发展最快的生物医药产业集群。”

“海南的产业发展如果只是追溯别人、复制别人，那么空间并不大。纵观世界上发展较好的自贸区、自贸港，无一不有自身的时代烙印。因此，海南自贸港建设要探索一条独有的路，要往未来看，要创新。比如，能不能探索在海事仲裁、知识产权交易等高附加值的行业上有所突破；再如，发展生产类的服务业，是否可以创造一个科研成果的孵化地，类似‘公共实验室’，力争让各研发企业愿意到海南进行研发，再到东莞等制造业中心去实现生产……实际上，过去很多产业的发展都是在按照历史的轨迹去做，但创新更重要的是面向未来。”

海南洋浦石化功能园区油储基地。洋浦工委、洋浦管委会供图

3      关于创新——“要在开放中学习，在开放中获利”  

谈及创新，顾清扬认为，中国改革开放40多年来取得的巨大成就离不开制度创新，怎样进一步释放制度创新红利、进一步释放企业家的能力是海南乃至中国下一步深化改革开放需要探索的重要课题。探索建设中国特色自贸港是一项伟大创举，对标的是世界最高水平的开放形态，海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开阔视野、加强学习、提升本领。过去一年多来，海南以制度创新为核心，着力优化营商环境，吸引全世界投资者来琼投资兴业。作为世界公认的发展较为成熟的自贸港，新加坡在这方面有哪些经验可供海南借鉴？对此，顾清扬建言，海南要在开放中学习，在开放中形成竞争力，在开放中获利。“税收减免、土地优惠等，这些当然是新加坡能够吸引外资的原因，但不是根本。营商环境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在于你有没有开放的环境，外国投资者和游客来了之后是否感到宾至如归。为什么深圳能够那么快速地成长为中国的创新城市？我认为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深圳没有‘深圳人’——全国的人才汇聚在深圳，它是非常开放、包容的。所以，营商环境实际上是整体性的建设。新加坡招商的一个重要思路就是从投资者夫人的角度来看营商环境，因为外商落地投资需要综合性的条件，而不是单单某一方面。投资者夫人会考虑这个地方有没有好的商圈、有没有跟国际接轨的教育系统、有没有足够安全的社会环境等，这些才是真正的营商环境。”顾清扬总结，良好的营商环境应是“硬件+软件+心件”的相互配合。硬件，即基础设施、城市规划、产业布局等；软件，即治理能力、法治化水平、体制机制等；心件，即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关爱、理解、共同价值理念等。

顾清扬强调，发展要在开放中学习，在开放中形成竞争力。图为海南三亚凤凰岛。

“开放更重要的一点是汇聚来自世界的智慧，打开发展的思路。新加坡的开放不仅仅是为了经济贸易往来，更是为了与全球思想碰撞。”他以自己任教的新加坡国立大学为例，从1994年排名世界60多位到今天世界排名第11位，其重要经验就是国际化。“比如，我们每个月有教授会，对上个月进行评估，对下个月工作进行展望。任何一位国外大学的知名教授到访都会被邀请参加这样一个内部会议，并发表意见。他们是‘体制外’的，敢于表达真知灼见，可以带来全球最佳的实践经验。通过国际化，新加坡国立大学吸引了国外优秀的老师、学生，最关键的是带来了思想变革，打开了新的战略视野，这些为其跃升为世界一流大学提供了条件。我想这在海南自贸区、自贸港的建设过程中，也是极端重要的。”顾清扬强调，创新的制度不是“闭门造车”，而要从实际观察。据他介绍，新加坡建国之初，曾派出考察组到上百个世界知名城市调研，观察其哪些做得好，哪些做得不好，从而吸取经验教训；同时找出自己的独特优势，科学地进行自身定位。“新加坡面积很小，每一寸土地都被利用到极致，所以我们常常笑言，新加坡是在和土地‘谈恋爱’。我想，海南要建设好自贸港，也要和自己的历史文化、和自己的土地‘谈恋爱’。”顾清扬建言，海南要深刻理解自身的历史和禀赋，同时开阔眼界、放眼世界，学习一切先进经验，在世界版图上找到自己的最佳位置，不断提高国际能见度。

顾清扬建议，海南深刻理解自身的历史和禀赋，同时开阔眼界、放眼世界。图为海口城市风光。

来源：《今日海南》2019年第10期

文字编辑：蔡萌    技术编辑：刘鑫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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